〈一位藍絲青年的聲音〉

Aaron(化名)是一名二十出頭的大學畢業生,見面時[1],他開門見山稱自己是藍絲,並笑說我們平時應沒有太多機會接觸藍絲青年吧。這說話一方面反映了他朋輩中以黃絲居多,另一方面也道出了實況,我們所認識的年青人,大部分屬黃絲。黃絲或藍絲是對「反送中運動」(簡稱反送中)立場的一個概括分野,前者傾向支持,後者傾向反對,但當中支持什麼?反對什麼?支持或反對的背後理由又是什麼呢?每個人都可以有不同的見解。事實上,對於政府、中央、警隊與示威者的看法,黃藍兩方也不一定是完全對立的,在這政治敏感的時刻,且讓我們繼續維持自由開放的空間,不要自設界綫,細心聆聽不同的聲音。


Aaron是第一次就反送中接受訪問,回答問題時難免有點緊張,但在很多問題上,他都曾經思考過,能暢談自己一套見解。有些時候他或會不肯定事件的發生日期、法例名稱,他會請我們幫他查清楚;又會記下我們的問題,以免自己忘記作答;也會記下想說的重點,以便更好地組織答案。同時,Aaron表示會儘量客觀分析事件,所以資料來源要有質素、客觀,香港電台便是他的選擇之一。


反送中波瀾壯濶,在不同程度上影響著每一個香港人的生活與情緒,Aaron也不例外,在訪談中,我們感受到他起伏的心情,曾為警隊的行為及言論而痛心,為示威者的盲目不割席原則而氣憤,以及為來勢洶洶的訊息而疲累。




反送中運動的成因


作者:你會以運動、暴動抑或其他形容今次事件?


Aaron:其實好難用一個詞語概括一場持續六個多月的運動,但用「運動」比較中立,因為運動有和平示威部分,所以不宜用暴動概括整場運動。

作者:政府宣布修訂《逃犯條例》,揭開了反送中的序幕,你對政府推行有關條例有什麼意見?


Aaron:我對政府推行條例的手法感到不太舒服,但撇除對中國的成見,香港目前與多國簽有引渡逃犯協議,但與內地卻沒有相關協議,而近年內地曾多次向香港移交疑犯,但這是單向式的,香港未有向內地移交疑犯,因此香港修訂法例,容許中國大陸從香港引渡疑犯到內地受審,這是無可厚非的。

在一國兩制下,香港人的著眼點在於兩制,中港之間要有清楚界線,但《逃犯條例》變相將界線模糊化,引起市民反對,兩次上街遊行。遊行人數是幾百萬還是幾十萬,可以商榷,但政府強推條例顯然是操之過急,罔顧民意。

2003年《基本法》廿三條立法時,引發了數十萬市民上街,遊行人數較反送中少,但政府仍願意聆聽民意,撤回廿三條。反觀反送中,政府處理民意的手法很差劣,而且特區政府的位置出現了變化,值得注意。特區政府未有及時回應市民訴求,可能是特首林鄭沒有話事權,一切要由中央拍板,可惜中央對香港人的價值觀沒有深入認識,對香港人追求民主的堅持也不了解。

作者:你提出了《逃犯條例》背後香港人對維持兩制的擔心,而政府對市民的回應也暴露了港人未能高度自治的危機。你認為這些都是觸發運動的原因嗎?

Aaron:這場運動反映了九七回歸以來社會累積的怨氣,修訂《逃犯條例》是助燃劑,將怒火燃點起來。社會的怨氣來自兩方面,一是實踐一國兩制的矛盾;二是政府施政的問題。

我接納香港回歸中國,但從港英時代到今天的特區,香港人始終面對身分認同的矛盾。回歸後,中央實踐一國,是要去殖民地化,確立中國人的身分。其實英式文化即使存在,也不代表對中國人身分的不認同。新加坡保留了英國特色的制服、官階、傳統,但都沒有影響新加坡人的身分認同。反過來說,拆除英國郵箱、將入境處沿用的英國步操改成俄式步操,亦不會增加香港人對中國人的身分認同。

對中國來說,一國是重點,但礙於兩制,香港未能完全回歸到中國的母體。很多人認為第一任特首董建華的功績是,香港順利回歸中國,意思是市民未有感受到劇烈的社會轉變。但隨著開放自由行,更多大陸人來港定居,市民開始感到難以接受,對內地的政策也不認同。

這邊廂,香港人對中央的抗拒增加;那邊廂,中央急於落實一國一制,例如推行一地兩檢,硬銷《基本法》廿三條,興建港珠澳大橋連接中港兩地。結果修訂《逃犯條例》正好成為實行一國與兩制衝突的觸發點。

作者:你解釋了一國與兩制的不協調後,請你繼續討論政府施政所帶來的民怨問題。


Aaron:過去港英政府的確帶給社會穩定、繁榮,並將香港人調校為順民,對政府有高度信任及排斥暴力,即只會以和平方式表達訴求。現在暴力示威的根源可說是官逼民反,年青人向上流的機會低、樓價高企也是大問題,政府施政連番失誤,例如機場規劃失當、學位貶值、政府對沙士疫情回應不足,這些都累積民憤。當市民有相對穩定的生活,在政治上也不會提出更多要求。食飯與民主的關係是,有飽飯食,就不會追求民主。追求民主背後的動機是選出民選政府,解決他們的生活問題。

實踐一國兩制的矛盾,加上政府施政失誤,令年青一代感覺艱難、乏力、見不到未來,轉為抗爭,即使沒有希望,也算爭取過;同時也將部分憤怒發洩在磚頭上。反送中發展至今,市民對警暴的不滿,也成為了另一種催化劑,令運動持續下去。


反送中運動的警民衝突


Aaron沒有出席遊行、集會,但會看直播、重複翻看片段,了解事件的經過,以及警察與示威者的行為。Aaron支持警方嚴正執法,但不等如事事撐警,他會從微觀層面出發,以警方是否履行其職責、服務市民來評論警隊的得失。

作者:今次反送中運動,有哪些警民衝突事件令你印象深刻?你對警方與示威者的做法有何意見?


Aaron:6月12日(簡稱六一二)的警民衝突主要發生於兩個地方,一是立法會,上萬人包圍立法會要求停止二讀、撤回條例,我覺得根據國際做法,當時警方發射布袋彈、煙霧彈等驅趕示威者是合理的。二是中信大廈外,遊行人士被驅趕,被困在中信門口,旋轉門內外塞滿了人,警方卻在此時放催淚彈,我覺得警方的做法值得商榷,那些都是和平示威者,被困其中,沒有通道讓他們離開,這是有點殘忍的,也令市民感到憤怒。不過,我覺得整體行動都算合理。

7月21日(簡稱721)元朗白衣人無差別襲擊市民,是我對警隊觀感改變的轉捩點,我當時的心理狀態是相當矛盾、掙扎。當日兩位警察到達現場後袖手旁觀,我的感覺真是好差。我在看電視直播,感到非常憤怒,第一,香港是安全城市,這種襲擊不應該在香港發生。第二,車廂內的人士無論是什麼立場,警察都應該履行職責,保護他們,特別是很多乘客都只是搭車途經的。這件事令警隊失民心,很多人亦由藍轉黃。

警方增援,到達商場和圍村,卻沒有拘捕白衣人,我感到很失望。那些白衣人沒有帶面具,被錄影機拍下來,有證有據,但警方的檢控速度不理想,有拖慢之嫌。

香港警隊成立175年,歷史悠久,過去香港警隊有污點,但已改正,成為亞洲最優秀的警隊,我以此為榮。佔中持續三個月,警民關係可說從高峰跌到低位,那些黑警、警犬、「好仔唔當差」的口號紛紛出現,警隊由好變壞的温差改變很大,我覺得好難受。警民關係與市民日常生活是息息相關的,當市民遇上交通意外、搶劫等,都需要警察的幫忙。因此佔中以後的四年沉寂期,市民恢復日常生活,獲得警察的幫助,警民關係也開始轉好,甚至可以說是回復佔中前的水平。

七二一令警隊再次蒙上污點,好難磨滅。在佔中運動,警務人員使用過分武力,如七警、朱警司都受到檢控;市民非法集會、阻街,亦被檢控,雙方都受到法庭的公平審訊,大家都會心服口服,認為做法符合程序公義。而警方處理七二一事件,失去民心,在我心中造成很大的鬱結,甚至令我久久不能安枕。

8月13日(簡稱八一三)「和你飛」的堵塞機場行動令我的心情逆轉,示威者阻撓旅客乘搭飛機、堵塞機場,雖不比暴力行為嚴重,但也相當不文明,我感到憤怒,但未到頂點。令我最氣憤的莫過於不割席。示威者阻止其他國民離開,影響美國、意大利等其他國家對反送中運動的支持,甚至令運動蒙上污名,但黃絲卻堅持不割席,這令我非常反感。因為不割席是變相鼓勵錯誤的示威手法,由此推論,示威者採用無底線的任何手法,可能都會獲得黃絲無限度、盲目的支持。

面對暴力行為如掟磚、放火,我問朋友會否批評示威者做得過分,他們說不會批評,原因是示威者用磚頭,用箭;警察用橡膠子彈、催淚彈,雙方武力不對等。依這種說法,示威者便可以繼續濫用暴力。我覺得黃絲永遠有籍口,支持示威者的行動。

七二一警隊有問題,我會深刻反思,八一三示威者犯錯,黃絲卻繼續支持,那麼黃絲實在沒有資格批評警方。再者,「黃藍是政見,黑白是良知」這句口號是情緒勒索,即是說如果我不是黃,我不支持你,便是沒有良知,這令我好反感。這句口號亦讓我覺得黃絲是雙重標準,自打嘴巴,不分是非黑白的不割席。不割席加道德勒索,扭轉了我對七二一警方的矛盾心情,使我繼續支持警隊嚴正執法。

作者:721、813都改變了你對警隊、示威者的看法,8月31日(簡稱八三一),警察進入太子地鐵站內、車廂內打人,對你有什麼影響呢?


Aaron:七二一與八三一都涉及打人,前者是白衣人,後者是警察,我自己對警權是有很大信任的。如果七二一那些人是穿上制服的警察,我的心情可能不會覺得這樣慘,觀感也沒有那麼差。當警察穿上制服,我便對這專業、權力有一定的信任,他們受過訓練,會按指引執法,這是我根深蒂固的觀念。對於八三一,我對警方的處理沒有太大的反感,但在公關上可以做得更好。

如果要圍捕示威者,而他們又換了普通市民的衣服,那麼可以封了地鐵站,然後逐個排隊搜身。警方不一定要採用如此激進、爆烈式的執法方式拘捕示威者。試想如果警隊收到的通知不是處理示威,而是恐怖份子混入乘客中,警察都不可能在車廂內見人就打。可以想像,警方當時是受情緒牽動,而且在心態上敵視示威者,這是不應該的。

作者:八三一之後,有沒有其他事件令你印象深刻?


Aaron:八三一之後發生了荃灣開槍事件,我反覆重看網上片段多次,有一位學生持棍揮向警員,但當時警察已經拔槍,雖然沒有口頭警告,但開槍姿勢好明顯,那名學生不應該再往前行。在這種情景下,警員開槍是合理的。或許警員不用開槍,只是挨打幾棍,便可以救回一條生命,但要如何處理這種即時危機,我真的沒有答案。

我認為警方在處理中大、理大事件上,都是合理的。我偏向認同圍捕理大,因為示威者在橋上擲物、堵隧道、燒收費亭,目的是阻塞交通要塞,令人被迫罷工。示威者做了違法行為,被拘捕是咎由自取,他們不應利用學生的身分,搏取市民的同情;加上今次警員被箭射中受傷,削弱了武力不對等的理由。

最後,我想補充一件事,雖然不是什麼大事,但令我感受深刻。這是發生在太子或者旺角的一幕,有一位被警察制服的女示威者用手緊緊捉著一位警察的靴,那位警察反過來踩她的手一腳。這片段對我隱含另一重意義,令我好心痛,她的行為不是要傷害那位警察,而是出於對警察的信任,向他發出無力的呼救、求助。可惜警察沒有履行職責,拯救一名受傷害的女性,反而放棄了她。

作者:你對警察以「曱甴」來形容示威者有何感受?


Aaron:我記得這個名詞是來自員佐級協會會長林志偉的新聞稿[2],我當時好驚訝,警隊應該好專業,而且保持中立,怎可以白紙黑字公開形容示威者為「曱甴」員佐級協會的責任是為警務人員爭取合理待遇,發此新聞稿,並非其職責所在,我認為協會應該停止再傳播這個用詞,並為此道歉。警隊人數比其他紀律部隊為多,應該建立好榜樣,作為警官,更應有君子形象,而非如此低莊(即卑劣)。


運動中的朋友關係


Aaron對社會運動的關注始於2014年的「佔領中環行動」(簡稱佔中),他稱當時自己是非常高調的藍絲,不認同示威中的暴力和違法行為,會就示威的手法跟同學辯論。Aaron分享他今次在黃絲社交群組中的經歷與感受,體會到自己被朋友排斥的程度遠較佔中時高。

作者:你講述對813的看法時,曾提及在黃絲社交群組中與朋友爭論,而且朋友之間關係緊張。你可以講述一下群組內的經驗嗎?


Aaron:朋友知道我是藍絲,我的生活圈子一片黃,七八成朋友都是黃絲。在「同溫層」中,朋友會將非我族類的人unfriend(刪除),對臉書上的紅底(有中資背景)報紙或屬建制派的報紙unlike(不喜歡),所接收的資訊都是同聲同氣,藉此肯定自己的觀念正確。對於藍絲「同温層」,黃絲會嘲笑為「白痴」、「低質素」,但其實是五十步笑百步。藍絲群組的確有些奇怪的講法,說示威者收了美國人的錢,這是不太可能的,因為有百幾萬人上街遊行,即使每人收一元,已經要花費大筆金錢。事實上,黃絲群組也會出現假新聞,以致發生所謂跟車太貼的「炒車」情況。

我曾被杯葛、unfriend,但幸好沒有被進一步追蹤、起底。此外,朋友外出吃晚飯,大家一齊影相時,有些朋友會做出五大訴求、缺一不可的政治手勢,雖然做法令我尷尬、感覺不舒服,但他們有言論自由,未必是故意令我難堪,也算不上欺凌。

在群組內,有時會有幾個人不約而同在同一時間內,轟炸式地轉發訊息,而推送訊息的速度、次數、頻率之高,令我完全沒有時間回應。訊息內容有連登post、臉書訊息、截圖、肥媽的惡搞歌等,也有針對個人難聽的說話,甚至質疑我的信仰。他們有時甚至寫明:「你認錯,我就停。」用這種方法令我屈服,不太合理吧,言論自由變成一言堂,究竟你想聽我講,抑或要我盲目認同你?如果我要跟隨你的意見,就不會再受滋擾,這是非常恐怖的一件事。這種軟暴力的壓迫,根本和黃絲打著言論自由的旗號相違背,很多時會令同輩藍絲不願意發表個人意見。

朋友是我重要的能量來源,幸好我失去了一班朋友,還有另一班朋友,其中包括前線勇武。個別勇武「食得鹹魚抵得渴」,預了抗爭要付出代價,他沒有unfriend我,想繼續維持這段關係,這是很難得的,我也會好好珍惜我們之間的友誼。


對未來的展望


作者:區議會選舉後的第一次遊行(毋忘初心),警隊多次發放催淚彈,又稱示威者投擲煙霧餅,警民關係沒有緩和的迹象。你對警民關係的前景有何看法?對警隊又有什麼期望?


Aaron:我對區議會選舉能夠順利進行,感到高興,曾希望選舉過後是一個停火的契機,但現實是停火和談看似不可能。

對於毋忘初心的遊行,我從香港電台的報導中,聽到警方公關就投擲煙霧餅的人數在一日之內更改說法,最後又不置可否,這令人相當失望,難怪市民對警方失去信任。這已不是第一次,科大生周梓樂從停車場墮下,警方就曾否進入停車場也屢次改口,當時情況的確好複雜,但若未能肯定,便向公眾解釋需要時間查清楚。即使未能及時回應,讓市民責罵,也沒辦法。我的意見是,警察罵市民就輸,罵不還口就贏。

警隊的文化是強調「自己人」,讓我引用一句說話說明這一點:「If we don’t protect ourselves, who protects us?」意思是警隊作為保護者,如果不能保護自己,誰可保護我們?大家坐在同一條船的感覺很強烈,很難容納不同意見的警員,在這封閉的環境下,警隊對自己的言行應更為警愓,堅守公務員政治中立的原則行事為人。

警隊執行職責的權力,是來自市民的認同,所謂「Policing by consent(民許警治)」。警察之能夠成功執行職務,是因為市民支持及認同他所做的事情,例如警員查身分證,市民不會要求警員出示證件,不會為難個別警員,因為市民覺得警察專業,相信他們這樣做,是為了減少社會罪惡。值得注意的是,這是一個循環,當警員的工作獲得市民認同尊重,警員會更自律。換言之,紀律最大的能量是來自市民支持。若果大部分市民都認為警隊犯錯,警員或會自暴自棄,缺乏了自律的動力。

在反送中運動,警方固然對警暴有責任,但市民對警員的起底、杯葛等行動,只會打擊警隊的自律精神,甚至助長警暴。

至於警民關係,我認為市民是警察的老闆,他們要求警隊做到十全十美,是理所當然的。同時,「Police are the people. People are the police。」即警察是市民的一份子,他們受薪執行社會法則,但每一位市民也有責任履行社會法則。若果警察與公眾分離,即警察不視自己為市民,而市民又不願意履行責任,雙方處於對立位置,社會秩序將難以維持。

作者:運動持續至今,你對社會和解的方向有何看法?對香港的前景有什麼寄望?

Aaron:市民正職返工返學、兼職抗爭,無論在訓練、裝備方面,都不及警方,因此運動持續,他們應感到疲累。警隊繼續維持防暴工作,雖然有些疲累,但內部士氣不俗。我相信大家都希望停下來,但可惜停不了,或許這是香港人堅持到底、打不死的精神。

要和解更是談何容易,需要政府與示威者雙方放下成見,心平氣和,但目前尚未是適當時機,雙方意難平,大家都留過血、留過淚,甚至有人喪失生命,很難磨滅,需要時間撫平傷口。

運動若持續下去,我很擔心會出現恐怖主義,以孤狼式襲擊、殺害警方,這些行為一旦受到吹捧、模仿,而市民又不割席,局勢將會不堪設想。示威者曾向警方「鎅」頸,都可說是恐怖主義的一種。當示威者的怒火、不滿不斷上升,便會形成更嚴重的恐怖襲擊。

我希望政府明白,單邊獨贏是沒有意思的,政府贏到盡,市民輸到盡,只會令人感到絕望,恐怖主義便有機會發酵。

中國人要面子,政府與中央不妨應用港英政府的一套,放下身段,釋出善意。我看到五大訴求中,成立調查委員會與特赦義士兩點互相矛盾。我認為成立調查委員會,是要調查警察與示威者兩方面,雙方同樣要受到公平審訊,沒有理由示威者一方全部獲釋,示威者應該要明白,暴力手法是要付出代價的。對於一些不太嚴重的個案,我贊成雙方都特赦。我也贊成取消暴動定性,改以非法集結檢控。政府可順應民意,讓市民贏一仗。

未來的日子,相信中國會以一國為主軸,不輕易給予香港特殊地位。在反送中之前,香港年輕人放短假喜歡上大陸,飲喜茶,食探魚、海底撈,用淘寶、抖音、WeChat、Alipay,中國的軟實力其實已潛移默化影響香港年青人的生活。中央及港府採用壓迫、硬推政策只會帶來反效果,今天我所見的是「行一步退十步」,一些朋友已經剪爛回鄉證,撤除抖音,甚至取消在中資銀行的戶囗,在在顯示年青人與中國的關係進一步撕裂。

我希望中國日後有大國風範、受其他國家尊重,同時逐步接受西方的民主、言論自由、集會自由的普世價值,讓香港人見到其認同的價值受到尊重。


結語


我就Aaron對反送中運動的成因、運動中的警民衝突、與香港前景的見解,歸納為以下三點,作為了解香港當前困局的基礎。

第一,反送中運動由修訂《逃犯條例》所觸發,但背後民怨的累積由來已久,Aaron指出社會的深層次矛盾是,一國兩制的實踐出現了不同的路徑,中央急於融合兩制、邁向一國;而香港人則抵抗,竭力維護兩制。

可惜至今,政府只是反覆強調社會矛盾是民生問題如高樓價、青年人缺乏向上流動的機會,一直迴避公開討論中港矛盾,無視兩制所涉及價值觀、制度、文化的分歧,那政府又可以如何開展與年青人的對話?

第二,運動至今持續六個月,政府採取的態度是不妥協、不對話,政治問題不由政府解決,反由警方硬處理,以武力方式執行「止暴制亂」的政策。運動未見停止,但警方的武力程度與手法更成了運動持續的動力之一。面對不斷惡化的警民關係, Aaron雖不是警政專家,但提出的意見挺有意思,警隊是向市民負責,而市民的要求是按規章、程序,執行職務,並保持政治中立,因此警察面對不同政見的示威者,都應該控制情緒,遵守法則行事。Aaron亦提醒我們,示威者對警方的起底、杯葛行動,而警方稱呼示威者「曱甴」,只會引起雙方更大的仇恨,不應再延續下去。

第三,展望未來,Aaron對於運動在短期內能夠停止或者達致和解,都不表樂觀,因為在這六個多月,示威者經歷了留血、留淚的傷痛,加上對政府的憤怨,難以釋懷。Aaron擔心政府若繼續寸步不讓,要贏到盡,結果只會將運動推向恐怖主義的方向。他贊成政府回應市民的訴求,如成立獨立調查委員會調查警察與示威者,並對一些輕微個案施予特赦。同時,對於中央政府,Aaron認為強硬手段無助於民心歸向,應用心聆聽,深入了解香港民情,及以開放、包容的思想,影響年青一代。

普選行政長官是維護一國兩制不可或缺的手段,在佔中運動,年青一代發出了清晰的聲音,就是過去和理非的手段無法為香港帶來真普選,今次反送中的暴力方式成為了運動進化的方向。從佔中到反送中,Aaron都不認同暴力與違法行為,香港可以如何以非暴力的手段達致「一國兩制、港人治港、高度自治」?或許大家可以繼續在這方向上探索。最後,我們感謝Aaron接受訪問,他對政府、中央、警隊的忠告,擴濶了我們對藍絲光譜的了解。


[1]作者與另一位學者一起於2019年12月4 日與Aaron進行訪談。 [2] 新聞稿就8月3日旺角區遊行出現的暴力行為作出讉責,文中多次以蟑螂形容暴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