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破體制才能變革vs.仍然要相信制度會有希望:前線巴與警二代對談


Mr. Ox(化名)在回歸前數月出生,父母分別是小學老師。他在雨傘運動前後到英國留學,斷斷續續留了七年。他在英國修讀法律,生活一陣子後,回到香港,現時經營一門生意。他在今次的運動中的角色多元,從前線救人和後勤的「家長」都做過,對他而言,今次運動的起點是五年前。他從小便參與政治,直言今次運動的起點難以斷定,今次運動是把所有香港問題都大爆發的總和,無論是觸發點還是持久的原因都是由有許多因素拼湊而成,「那是積怨,是以前的問題累積下來的,只是之前(的其他社會運動)未推至爆發點」,認為今次的事情發展至此,反送中只是一個「breaking point」。


「運動的前世今生?」


我是這場運動的一部分,跟其他示威者對一個大的目標,有一個大的相同追求。這次是在談一個根深蒂固的歷史問題,香港人想爭取回應該有的民主和自由,是一個已發展社會應該有的公民權利。

這場運動有很多前設,這場運動是一個爆發點,無論是五年前也好,或者八年前也好,是累積至爆發;就算沒有逃犯條例,也有可能由其他事件引爆,這是由許多東西累積而成的。反修例只是一個導火線。

一個社會裡看似不相干的問題,其實都關你的事。這一場運動開端,其實很難捉摸。


「社會出現了什麼問題?」


歷史問題,還有很多潛在問題。這次事件可以看見,政府處理方法、處事速度極度緩慢,執法人員絕無紀律部隊應有的紀律,有一些失控的情況出現。有一個出現了的問題,就是香港人對政府的信任下降至近乎零,甚至更低。就是說,你對公職人員已經由信任變成不信任,香港警察與市民的關係,已經變回當年還沒有ICAC(香港廉政公署)的情況,甚至更差。自回歸後,香港警察一直嘗試建立一個比較正面的形象。真的沒有做過壞事、沒有做過插贓嫁禍嗎?那總會有的,但你還是會對自己說,警隊總會有害群之馬,不是每個警員都是如此。以前警察要檢查身分證,你會直接給對方看,現在卻會問「阿sir你的委任證呢?」這些情況會發生,甚至有人會留難警員,是因為大家覺得執法部隊不但沒有在維持治安,也沒有在保護他人性命及財產,而是在危害性命及財產,問題就在這裡。歷史方面,香港政府受更多來自中央的壓力,中央對香港的壓力愈來愈嚴重。目前中央比較冷處理這件事,只說支持嚴正執法。從陰謀論的角度看的話,也可以是在看江派跟習派的鬥爭在香港上演。對香港人來說,會看到原來內地的權鬥會對香港有所影響。其實一直都有,但這段時期更加浮上表面。

反修例是一個足以影響香港核心價值的問題,That’s why人們會走出來,但也只是因為這個引爆點夠爆炸性,可能只是因為香港之前那麼多事情也不夠力推至爆發點,這次就夠啦。其實很明顯,你會看到五大訴求裡又出現了真普選,但真普選是當年(2014年)因為八三一政策而講的事。你會明顯看到,這次運動並不只在說反修例的問題,這次運動,是把以前沒有理會的訴求放進去。如果在從前,也許可以說「先接受了再說」,表現不足但尚可接受那種。

「那這次的『不可接受』,到底是不接受什麼呢?」


首先是香港的一國兩制變成了一黨一制,這點大家都看到。再加上當大家都覺得快要殺到身邊了的時候,還要加一條這樣的法案,情況其實跟當年要立「基本法第二十三條」有點類似。不過當年內地的勢力還不夠大,而且香港人當時還在剛剛回歸的恐慌中。到今天大家開始安居樂業,才立這麼一條法案,仍然能迫到如此多的人數出來,其實也反映了蠻多問題,代表這是主流意見。為什麼當年那麼多人,甚至雨傘運動後的七一或選舉,都反映不出如此大的民意,這次反而會有那麼多人?我覺得很多情況都是被迫出來的,而且在(港鐵太子站)八三一事件後,出現了被自殺事件,就像當年李旺洋事件般,是在告訴你,香港有可能變成(大陸)那樣。

很多人對大陸的想像還在那樣的年代:衛生很差,很多人貪污;但你不會想你居住的地方變成那樣。另一個原因是,香港年青人開始愈來愈多會關心政治,今年的年輕選民升了20%,是最近六、七年,從反國民教育運動開始到現在,慢慢開始發芽和成長。今年選舉多了很多「雨傘」後出來的人,其實都是當年站出來的人,很多年輕人都是在那個年代下長大,在香港環境下長大。

我在2013年反國教事件那年去國外唸書,雨傘運動那年特地回香港,2017年回來工作。不過如果要一直出去參與運動——雖然未來比例應該會減少——會多點留在香港。其實到今年六月為止我都沒有這種想法,我本來是想著爸媽退休了,自己不如回那邊(英國)工作。

我在這裡長大,就算我過了英國那麼多年,對我來說這裡就是家,你不會想自己的家被他人轟炸。有些東西有本身的價值,我想肯定自己有付出過。以前會有戀英的人,我覺得這一代則是會有戀港的人。

我關心政治的時間比一般人更早。我覺得大家不一定知道以前是怎樣,但還是會為了公義走出來。我記得,學校常識科有教法院上的女神像的意思,這是我們父母甚至當年的政府教曉我們的。為何三權分立,今天會變成一黨獨大?三權分立開始出現瓦解現象。立法會和政府在有「橡皮圖章」之下,根本蛇鼠一窩,我們唯一可以依靠的法例,也因為人大無限釋法,甚至現在香港政府還用同一個法律(來對付示威者),法律對於我們來說,也不再如想像中公平。現時的立法制度,並非三權分立的表現,明顯有一權比較強勢。是我們眷戀以前嗎?其實不是。可能我們以前也做得不夠好,我們希望的,是重新建立一個正常該有的民主社會、公民社會。這是我自己的理想,我知道不可以代表其他人,但這是我自己的理想。


「到目前為止,這次運動有什麼事件讓感受深刻?」


我認識一個啞了的女孩,她因為警方的暴力,精神上受到重大打擊。她年紀比我更小,我沒辦法想像,為什麼一個本來很天真很開心很陽光的人會變成那樣。她是我朋友的朋友,有相約過出來一起遊玩,相識三、四年。

第二件事發生在我擔當義務律師時。我見過有好幾次,父母不肯保釋或去幫助自己的子女。一個16歲的小朋友,父母不肯來,只好找社工或老師來。蠻唏噓的。不管發生什麼事,我父母也會關心一下我。哪怕拉你回家亂棍打死,但對外的時候還是會幫忙。我認為這是父母的責任。不談什麼觀點與角度的問題,但要接孩子回家,了解一下一個未成年的小朋友到底怎麼了,哪怕你覺得他不對,你也應該去。你可以在保釋後跟他解釋到底是怎麼回事。因為那些人是爸爸和媽媽。

我很記得自己對警察死心的那一刻。那時我在黃大仙做first-aider,我有一個患者躺在地上,他喊著好痛、動不了。當我們正在處理時,警察的防線推進過來,接著開始拿警棍打人,打在患者身上。於是我用手去擋,那天我的右手骨折了。我當時穿著(識別記者和救護員的)反光衣物。我覺得很……我覺得打在我身上我也覺得合理,就當是我礙到你們工作吧,但打在一個躺在地上喊痛的患者身上?你是覺得他在假裝嗎?我覺得有點過分。

還有一次,時點更早一點,就在6月12日的金鐘。大家很和平地坐著,突然之間就放催淚彈。那時本來還覺得應該不會有事,因為大家很和平,沒有做任何衝擊行為。按我的理解,很多人都只是坐著,大家都明顯是和理非,沒打算向前衝。

我從運動初期就有派物資,希望見證這段歷史,不管結局如何,也要在以後對其他人講述我當天就在這裡、看見了什麼。這是人身處亂世中的一個責任。我自問又胖又缺乏體能,有上過前線,但受傷後身體能力上真的不行,有時候我就嘗試用其他方法做得更多。有些人可能不敢去(上前線),或不想去,就用自己能力之內可以做到的事去幫忙。

六一二我親眼看著催淚彈飛來,我本來中信大廈,叫大家往上走,結果還是撐不住,就跟著後退再撤退。我想,那一次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跟催淚彈那麼近,真的就在相隔四個身位的地方爆開。眼淚還未湧出我已經呆了。我的身體應該很辛苦才對,但我反應不來,而整個人原來已經撐不下去了。我過了橋,到了海富中心旁的大馬路時,已經要趴著走。整個人真的很不舒服,幸好那天有帶藥,我就趴在那裡爬了幾步,不多。我想不到會在金鐘發生那樣的事。雨傘運動時也沒有那麼誇張,首先雨傘運動那時就不像當天那麼少人,第二是我過了馬路就聽到槍聲,是後方使用了橡膠子彈。我那時心想,「開槍?我只是跑而已,後方就有人開槍。」我近乎看著子彈在我旁邊飛過。不是真的「看」到,但你會感覺到就在你旁邊。

那一刻我很震驚,原來我居住的地方是這樣的。當年我靜坐表達訴求的地方,已經變成了「你不走嘛,我就射你,你不走嘛,我就放催淚彈」的地方。我曾經想過,是不是要多看幾套戰爭片,學學人家如何生存?聽上去很好笑,但的而且確,那一刻是很諷刺的,香港國際大都會,變成如此。

接著我開始認真多接觸以前的朋友,知道了有一群人在從事法律支援行動,然後開始多了參與,就會覺得我們跟打仗其實真的沒什麼分別。6月尾時我開始意識到這一點。以前警察開記者會,四點鐘許sir[1],笑笑就好;現在變得愈來愈人神共憤,這是一件很荒謬的事。


「現在跟打仗沒分別的意思是?」


很簡單,如果你現在在阿富汗,你會不會怕外出被打,會不會怕買個東西都會中槍死亡?現在是真的有可能發生下樓吃個飯,突然一輛EU(警方衝鋒車)駛過來把你抓上去。不一定會死啦,不過,死罪可免,活罪難逃。這些事在現在的香港不是什麼值得驚訝的事。突如其來一隊防暴警員下車,夾了你上車,已經看過好多次啦。一個人在街上會突如其來碰到這種事。先不管對方是什麼人,我們來客觀描述事實,有一天小明下樓買吃的,遇上一輛七人車,一群男人從車上下來,把小明夾了上車,不管他們是否警察,大家會怎麼想?綁架囉。對呀你的人生就這樣被警察綁架了。人會突如其來被一群green object[2]綁架的話,那跟戰場有什麼分別?

今天不知明天事,誰知道下一秒會不會有人按門鈴說,「先生我們懷疑你昨晚跟什麼什麼案件有關」。說真的,大家在做的事真的是犯法嗎?當中是有的,但有沒有人,沒有做犯法的事但被「無中生有」呢?更加有的。

我曾看過一個下樓看熱鬧的大媽,她本著「香港人核心價值」要去看熱鬧,結果被捕了。我問她:「有人說你非法集結,你那天做過什麼啊?」我還記得她住在波斯富街,是某一天在銅鑼灣被捕的,證物裡有一個買菜的袋子,裡面有兩包肉、生果,還有Ikea的鐵叉子。她被指有意圖參與非法集結。那一刻我除了目瞪口呆,根本說不出什麼話。那個大媽也說了,她只是去常去的二十四小時超市買東西,你還想怎樣呢?我絕對相信她只是去看熱鬧,但看熱鬧犯法了嗎?以前你對人說看熱鬧犯法,對方只會覺得你在嘲諷,但而在看熱鬧真的是犯法了,真是what the fuck。


「你覺得這場運動會持續多久,或是運動能否退場?」


5年前運動退場的原因,是左膠[3]和激進派割裂,現在還有衍生「阻膠」一詞,阻人做事的阻。令我開心的是,今年的文宣比當年好得多,尤其在統合民心上真的好得多。很早期我們已經在說,不要重蹈當年的覆轍,不要當這是在開party,不要把現場弄得像自修室,不要在完結時說什麼認識到一群朋友是最大的得著云云。當年雨傘運動時我聽到有人這樣說,就想一巴掌摑過去。我的目的是要跟大家一起完成這件事,而不是想聽大家說自己露營了多少天、認識了一群朋友之類。並不是覺得快樂抗爭不要得,但我覺得不可以忘本。我甚至聽過「大家說去溫習,我就一起去囉」,這些話會令我很生氣

雨傘運動不算很危險,前期真的沒有人覺得危險。除了韓農事件[4]之外,香港從沒出現過催淚彈。如果有人坐時光機從2014年之前來到現在的香港,我們絕對會覺得對方非常不知世事,因為當年的大家都覺得香港政府是不會放催淚彈、也不會開槍射人。但現在的現場就是,香港政府已經由真正的香港政府變成「香港政苦」,苦在心裡頭的苦。


「對於私了,覺得道德界線在裡?」


我自己是不會參與私了的。可能因為我的背景是唸法律的,我只會問,你是否清楚自己正在做什麼?你做了要承擔自己應有的後果。去參與非法集結被捕,沒問題,前提是要有公平審訊,不要硬是要告暴動,也不要不管三七廿一都指控人藏有攻擊性武器。如果他們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,這是他們的選擇。

話雖如此,但我覺得有一點是他們要想清楚的。私了的後果,是一個大家都討厭的人,流著血躺在地上,或是成功幫人報了仇。當我們也開始做這種事的時候,我們跟那些「黑警」有什麼分別呢?我覺得這是一個值得反省的問題。


「私了背後有很多原因,最常見的是法律已經無法懲罰某人。私了要到什麼地步,你才會覺得無法接受呢?」


假設「法律已經無法懲罰某人」這個前提是合理的,那就要回想當初我們為什麼要獨立調查委員會。就是因為要有公平審訊,法律之下人人平等的審訊。你被捕了,就要接受審訊。說自己會負責任的話,你是不是真的會「做了就認,挨打站直」?


「假如我去私了藍絲又願意接受後果,是否就代表這件事可以接受?」


我認為除了法律之外,還要兼顧道德界線。用醜話來說,那些藍絲廢老不值得你為了他負上刑事責任。那些是民智未開的人,有頭有手有腳也不代表是個人,你明白,那些藍絲阿叔就是不值得。再壞心眼地補一句,你是自衛時不小心重手了就算了,但保護他人所使用的武力,跟主動襲擊而使用的武力是有分別的。


「你覺得這場運動什麼時候會完?」


我不知道這場運動會如何完結,或什麼時候完結,但運動對香港人衍生的影響,一定不會僅因為運動完結了就消失。運動是否會消失,我認為要看政府的態度。香港未來這一年比較多選舉,再之後的一年就是行政長官選舉了,現在香港正處於一段動蕩的時間,如果香港政府不改變態度,(運動)是不會變的。


「會像2014年那樣被政府延至消失嗎?」


這次不知是幸或不幸,每次民氣快要褪去的時候,偉大的行政長官和香港警察就會做些蠢事,把所有人惹火到全部回來。在這種情況下,可能今天大規模搜捕,失去千多個手足,第二天只會變成萬多人走出來,現在的狀態就是這樣。雖然我覺得香港人的適應力很強,但香港人在事情結束後假裝沒事的能力也很強。你看雨傘運動前和雨傘運動後就知道有什麼分別。大家可以在事件落幕後,繼續生活如常。

我認為這次與當年的不同之處,是持久戰打得比較好。不同的人都會隨時去凝聚民意,不會只困死在一個地方、不會只困死在金鐘;而且每天都會有不同事件發生,每個人都可以各自休息一下,第二天再出來。「我這個星期真的撐不下去啦,但我下星期會回來的」(這種運動模式)令他們有能力和時間回復。我不覺得是運動淡了,而是常規化了,大家都知道逢星期五和星期六地鐵會提早結束營業,然後警察就不用睡了,因為會有大事件發生。


「在這場運動想達到什麼目的,又願意付出多少來達到這個目的?」


我想沒有人相信我們能打贏共產黨,打贏共產黨是近乎不可能的事。我認為最理想的是香港人可以要求一個怎樣的社會,這個社會是由大家選擇出來的未來,而不是他人帶給我們的未來。

很多人會說求助外國是外國勢力,但其實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。當事件結束,可能常常都會不了了之,但這次事件卻能讓大家知道:要去爭取。大家去爭取,哪怕成功機會低,至少也爭取過。對很多西方國家人民而言,民主是理所當然的,我就想,這種思想會否也在香港延長下去呢。其實共產黨一直都很怕這類意識形態會被帶進中國,因為中國在用的是愚民政策,這樣會為共產黨執政帶來隱憂。

我們要學懂為自己想要的東西挺身而出,壞一點說,藍絲那邊有人站出來罵人或表態也未嘗不是一件好事。比較大愛說法是愈多人投票愈好。不管你是建制或泛民,大家都盡了公民責任就好。我認為一個成熟的公民社會,大家要有自己的想法,但我不需要其他人認同自己的立場。哪怕結果不是我想要的,我還是會認為那樣比較好。國際方面,讓大家都知道世界上有香港這麼一個地方,像何韻詩在聯合國時說,香港這麼一個「芝麻綠豆」的地方也能做到這種地步,那很多國家也可以。


「你的最終目標是什麼?」


我覺得雙普選是不可能的,但最少要對整件事有一個公平審訊,有一個公道。這不一定是獨立調查委員會,可能有獨立調查委員會以外的方法去確保公義獲得彰顯。不論是對示威者或警察也好,都要公平。

談到犧牲,先來說一些比較膚的事。我的公司超過半年沒有收入了。我們主要是做外資行,少了客人敢投資香港市場,基本上香港公司的收入是零,直接損失有150萬元左右。我不敢說是犧牲,彷彿大家做了很多似的。這情況就像是醫治癌症,會痛但還是要做,不然會惡化,我不想再承擔那種後果。如果今天再不站出來,再不發聲,繼續不聞不問的話,香港的未來就是我們要承擔的後果。

在我眼中經濟上的損失不是說沒有、不是說不痛,但不是我最主要擔心的事。我也失去了自己的時間,不斷延後自己做手術的時間,但真的不敢說這算犧牲。參與這場運動的人,都不過是盡自己能力,做自己可以做到的事。你不會覺得捐錢給《立場新聞》是犧牲了20元,這種不是犧牲,因為大家都有責任。假如香港真的像美國那樣可以買到槍枝,我買一支槍,說「我犧牲了二百美金買槍,去射殺一個人。」不,你不會這麼說。這種付出是單純的付出,不是什麼犧牲不犧牲,我自問自己還不到犧牲這種級數。

我的覺悟,就是可能有一天出了什麼事,我會上前犠牲我的命。很久以前,6月12之後,我已經有心理準備出去會丟了性命。我覺得我要求的東西,不是一條命可以解決的。總會有人要犧牲,我不會要求其他人也效法,但我對自己的要求就是,假如我出去卻沒有心理準備失去性命,那出去是沒意思的,因為那只是有其他人代我犧牲。我真的不想有人代我「送頭」。爛命一條,無所謂啦。

爛命一條無所謂的意思是,可能哪天被推下樓的就是我。我不覺得犧牲了或過世的手足是想自己成為英雄。這場運動一直在強調沒有大台,沒有大台是因為分散,沒有方向,但這同時也是一個社會應有的情況。如果有個大台,大家跟著大台走,大台叫大家做什麼大家就做什麼,這跟獨裁主義沒什麼分別。也許不至於獨裁主義那麼壞,但也不是一個正常社會,因為每個人都有自己的思想,這才是一個社會嘛。三個女人一個墟都會吵架啦,何況七百萬香港人。


「你覺得失去性命的可能性高嗎?」


有些事件可能是人為,也可能是意外。目前的香港政府無法承受在記者的鏡頭之下殺人,但哪天當這種事真的開始發生時,就是開始用坦克或水炮車射人的時候了。


「假設有大台,而社會上要有一定的退讓才能換取別的東西。那會退讓到什麼程度?」


第一,要退讓的一定不是市民。市民是被迫出來的。粗俗一點地比喻,有個強姦犯強姦了你,你作出反抗,對方突然說「先讓我再強姦你一次再說」,你能接受嗎?第二,政府是為市民服務的,這是市民應得的,因為市民交稅給政府。

政府需要有誠意,而不是硬來,做些沒用的舉動侮辱民智。最基本的誠意,不一定是獨立調查委員會,但有些事是要先做的。例如嚴格要求警察執勤時提供委任證。這只是一些很普通的事。可悲的是,若非6月12日林鄭月娥出了一張備忘錄,不會讓大家那麼憤怒;如果她不是每次有事都要出聲明,而是早早撤回,根本不會有之後的事。

大家不是要炸掉政府,大家都想用和平的方式表達訴求,告訴政府有多少人對這件事不滿。有一句從6月就在講的說話,說當一個地方有接近人口三分之一的人數上街時,足以拖垮任何一個民主政府,而拖不垮香港政府,就是因為它不是民主政府。向一個非民主政府爭取民主,是很諷刺的事。

香港人真心想作這麼一場夢,而這場夢沒有人真心希望只是大夢一場。大家都希望是真的。


「覺得跟政府有可能談嗎?」

我想有些事是可以談的,但同時也有些事是不可能談的。例如釋放義士:可能有些人被捕被控暴動,但事實上他根本沒有犯事,頂多只是路過,這類人有必要接受正常司法審訊。沒犯事但被拘捕的人,這類人應該要釋放。


「有什麼是認為一定不可以退讓的?」


公平審訊,這我是一定不會退讓的。不是說要放棄雙普選,但繼續下去是否會有結果?我覺得未必。我覺得,要先處理好這件事(公平審訊),因為那種精神一直都在。今天可以因為反送中有那麼多人出現,他日也可以因為雙普選把那一百萬人叫回來。撤回暴動定性方面,我會要求重新審視對方所參與的集會,到底是不是真正的暴動。有些人可能只是和理非,甚至只是個街坊,也被控告暴動。


「有些人覺得五大訴求沒有用,要直接調查警方的暴力。」


我不介意徹查所有人士。我的要求是法治,而非人治。不管人治是屬於政府還是示威者,都不是香港核心價值。


「你覺得自己這種立場,會有多少人接受?」


現在的話我相信佔示威者的三分之一。我覺得有些示威者還未搞清楚自己的訴求是想要什麼。以前很多文宣的最後一句都是「林鄭下台」和「要求雙普選」,但五大訴求也轉了很多不同版本了。會改變訴求,就是因為現時發生的事,導致並非每個人都會完全同意訴求。要令到大眾明白是困難的,尤其關於警察對示威者造成多大傷害這點;有些人或許沒有感覺,當受害人不是你的子女、朋友,或是你沒有在現場親眼看過,感受是不會那麼深。


「那外三分之二的人,要怎樣才會接受?」


這蠻看政府伸出的橄欖枝多有力。我想香港人普遍還是講道理的,有些事是可以談談的。你讓我繼續和理非集會,那我們就二百萬人站在政府總部等囉。這個情況是要解決,但絕對不會再有市民願意讓步,因為我們已經被我們偉大的政府輪姦了很多次,不可能再讓它強姦。就算林鄭出來赤裸道歉也沒用,因為這已經不是道歉可以解決的問題。如果她做慰安婦能解決到問題,我相信中央政府肯定會叫她做。

如果運動真的完結了,社會的撕裂又該如何修補?我相信修補完之後,香港人的聯繫會比之前更深。有些東西是回不去的,但可以帶著這些東西重新建立關係,這是可能的。


「怎樣才能重建警隊及對政府的信任?」


看政府有多少誠意。可能徹查警隊做過的事,警隊做回他們應該做的事,繼續保護市民。很多行動上的事是可以做到的。把警隊換了可能可以解決問題,但要重新建立信任,真的視乎政府有多少善意。警隊解散也好,重組也好,重建是很多方式和可能性的。警察是要換,但問題是政府是否真的會換和解決問題?不會修補不了,但要怎樣做?甚至可能要擺脫軍政府統治。這些都是現時香港政府要面對的問題。

「目前這場運動,對你而言帶來了什麼改變?」

更珍惜地渡過每一天,因為你不知道明天還會不會活著。我害怕凌晨接到朋友電話,因為一聽就知道沒有好事。人與人之間的關係的確親密了。香港人更加懂得發聲表達意見。不是每一個藍絲都會拿刀砍人,觀點與角度有不同的時候,可以談談。我不介意多聆聽。有些人覺得示威者收了美國佬的錢,有些人覺得運動影響民生。到現在我跟一部分藍絲仍然能維持朋友關係。


「你認為這次是運動、暴動還是革命?」


我認為這次是一場運動,同時也是一場思想革命。我覺得不是暴動,暴動是單一事件地看,不可能整個運動都是暴動,畢竟真的有和理非存在,不可能說全部人都是暴動。暴動要付上刑事責任,運動則是追求你想要的事。想要一件事,就要去努力。思想革命就是人的理解開始改變,以及開始會自我反省,會更多地研究身邊的事物,包括人、政治、關係等等。


「你認為香港的核心價值是什麼?」


香港的核心價值就是香港人,是香港人自己。我覺得香港人有點像以前的猶太人那種感覺——之後可能會失去香港,變成香港市,但為什麼能保持到香港人作為一種身分?我不會說是「獅子山精神」那麼籠統,香港人的優點就是沒有優點,每種東西都懂一點,適應力很強,這就是香港人的優點。

這場運動可以看到,香港人對香港人這個身分是感到自豪和驕傲的。包括藍絲,也覺得香港人這個身分令他們驕傲,例如他們會說「你搗亂了我這個香港」,這表示他們背後想強調的是「這一個香港」,我是香港人,這裡是我的地方。

不管大家如何定義香港一詞,「香港」這個招牌都仍然存在。我相信這個感受植根在每個人心裡。因為她已經在我們心裡,就像1+1=2那樣,你不會問為什麼。我們也同樣有責任向下一代講述發生了什麼事。


「未來的社會運動會否因為這場運動而有大改變?」


我想,並不是每次都非要弄到許多人被捕不可。大有大做,小有小做,這是思想改革。我們不用那麼多人,因為藍絲只有幾百人也能得到中央讚賞。沒有要分大小,只是現在大家可以聚在一起,就可以變得很大,我相信大家之後再碰上同樣辣的事件,還是會再聚在一起的。


「會害怕人們疲累嗎?」


我也會累,但會說「X那媽頂硬上」。有些事還是要做的,香港人奴性重,怎會不相信這個信念?無論怎樣還是要做的啦,盡力做吧。盡做到死為止。


「你覺得香港之後會怎樣?制度上會不會有變化?」


我不知道。預期會更加嚴吧,像雨傘運動之後那樣。但同時我也相信,我們會有新的擴展,新的抗爭,新的方法,新的道路。

暫時來說,我認為中國大陸還不想放棄香港這個完美的洗錢機器。暫時香港是不會有問題的,但當要面對美國國債,還有內地國債開始到期,中國的未來其實真的不知道可以怎麼辦。這些或許需要小心處理。

我不敢肯定香港是否仍然是個可以做生意的地方,但會是大家可以生活的地方。樓價會不會跌?我真的不知道。雖然我覺得會跌,但什麼時候跌也是個問題。國際上,香港的地位未必會有大改變。香港人這次的表現令外國人對香港有信心,並非單純一個地方上的問題。不過假如很多人都說想移民的話,這也是一個要考慮的因素。




[1] 雨傘運動時,警方常於下午四點舉辦記者會,主持人為時任公共關係科總警司許鎮德,故網民以「四點鐘許sir」指稱該警司甚至記者會。 [2] 支持運動一方對警方的稱呼之一。源於9月有傳媒拍攝到防暴警員在後巷拘捕及搜查「守護孩子行動」成員時,疑有人踢向該成員。事後警方回應稱,從片段只看見警員踢向一個「yellow object」(該成員身穿黃色背心)。此後支持運動方開始以「green object」(因防暴警員身穿綠色制服)反譏警員。 [3] 泛指溫和、主張和平而不現實、只講理想的左翼分子。因為運動中偶而有這類人在現場妨礙示威者行動,又被譏為「阻膠」。 [4] 指2005年香港主辦世貿會議時發生的南韓農民反世貿騷亂。